1
同事们都在提前准备下班,说说笑笑,群情激昂,好像不是去为苏米送行,而是要去参加他的婚礼。
荆布过来通知我的时候,我把下巴微微扬起,送了一个浅笑给他。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转身闪出门去,他知道,也只有他知道,我是不会去的。
街上的阳光依然刺眼,但远远失了纵横一个夏季的霸气。我故意避开荫凉,让光芒直射过来,暖暖的,像极了苏米身上一贯的气息,突然有了刹那的恍惚,好像身边正陪着苏米。也许是时候为自己选一块软软飘飘的披肩,来搭配日渐薄凉的丝衫了,想入非非,是因为手凉吧。
2
七年前,第一次见苏米的时候,应该是比现在还要凉的深秋。路边的法桐慷慨地派送着自己宽大的黄叶,厚厚的铺满了一地,我软底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好听的柔柔的声音。这个被派出来送报表的美丽下午,这个名正言顺翘班的下午,也许可以就这么轻轻的走下去。
身後有急促的沙沙的脚步赶过来,在我左边很近的距离越过我,突然停住,那人横跨一步转过身来挡在我的前面,我不得不停下脚步,不得不抬起头来打量眼前的这个人。是的,我不得不抬起头来,从此以后,当我正面苏米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不是因为他的高大,也不是因为他身上暖暖的阳光气息,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
后来苏米对我说,你不知道那天你有多美,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把你揽在怀里。第一眼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哪怕死在你的脚下,最好死在你的怀里。苏米,他表达爱的方式也这么宿命,一连用了三个死字。其时我的双手被他温暖的大手紧紧的握着,感觉那么踏实。
“你就是楚歌姐吧,我叫苏米”。苏米一边说话一边伸出右手,我本能的后退一步,靠住身后巨大的法桐,静静看着他。苏米把手缩回去,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那天苏米费了好大劲儿才说服我相信他是刚刚被局办公室调配到我们政研室的,报到就在我出门的这会儿,恰好其他人都在忙着,恰好宋主任给我的报表缺了一套关键的材料,恰好苏米自告奋勇说他可以认出我追上我把材料安全的交给我。是啊,生活总会给人这么多不可思议的巧遇巧合。谁又知道,这缘分,是福是过还是痛呢。
“我叫楚歌,苏米你好,第一次有人叫我姐,我们认识了”。我主动伸出手去,和他握了一下。
3
苏米来了以后,我和屈曲的屋基本上没再用我俩拖过地。屈曲经常酸酸的说:“小白鸽,这都是沾了你的光哦”。苏米听到了,总是大度的笑笑,他的办公桌被安排在隔壁,屈曲在的时候,他不大到我们办公室来。
屈曲很快找到了形象圆圆,钱包鼓鼓,手握方向盘的如意郎君,嫁过去做少奶奶,今天怀孕,明天流产,假条不断,上班时间也就年头年尾那么两天。
冬天来的时候,我喜欢呆在暖气充足的办公室里哪儿也不去,中午苏米就打好饭提过来陪我。我们的话题总是围着材料和报表转的时候多,年轻的苏米,正是奋战仕途的大好时候。他也很是乖巧,知进知退,院儿里的头头脑脑们,大多对苏米印象不错。
“苏米要好好干哦,用不了几年就会被选去基层锻炼的”。我的口气托大又颓废,苏米不搭我茬,笑容暧昧,眼神暧昧的盯住我的眼睛,说:“楚歌,干脆我去找宋主任把办公桌搬你对面来得了,也免得你一天天独守空房”。他长长的手臂伸过来,缠绵缱绻的抚摸着我桌上蝴蝶兰肥厚的叶子。
4
和凌超分手的时候,我念大四,凌超大学毕业。
凌超的家就在我们学校所在的这座城市,凌超希望我毕业后也能留下来,他说,我不要你上班,我们这么聪明要把机会让给更需要银子的人。你吃得又不多,我一个人足够养活你了,你就看看书写写字,爱去哪儿玩去哪儿玩,快快乐乐的,做一辈子孩子,好不好?凌超他总是这么宠我,被我骗到手以后就一直这么宠我。
我说凌超你会把我宠坏的,会把我宠成坏孩子的。凌超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深深地吻着,喃喃的说着:“我爱坏孩子,我要坏孩子”。
我真的以为,可以被凌超这么宠着,快快乐乐一辈子。我迫不及待的要毕业,要长到足够的年龄,要成为他的妻子。
那一天,凌超买了彩虹一样绚丽的丝巾给我,作为我第一次去他家送给凌妈妈的礼物。他有力的胳膊揽着我的肩膀,他说他喜欢走路也要紧紧的和我靠在一起。
我们在一个街角停下来买水果的时候,突然有一辆失控的货车对着我们直冲过来,我的身体被水果摊挡着无路可退,凌超托起我对着一堆苹果掷出去,同时他的左腿永远的离开了右腿。
我和凌超同时昏迷,同时住院,他在ICU,我在神经外。
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氧气拔掉针管哭喊着从六楼爬到四楼去找凌超,凌超刚被推出手术室,那张刻骨铭心的英俊面孔没有一丝血色。ICU的门紧闭着,不许任何人进去,我跪在冰冷的走廊,直到再次昏迷。
永远忘不掉凌超清醒后对我说的话,他说:“楚歌,我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我要你好,要你更好,这种好,无论谁能够给你,我都一样感激。以后的路,哥不能用残缺来陪伴你的完美,不许怕也不许哭,还会有更优秀的人来替我的”。
我做了最大的努力,甚至放下尊严赖在他的床上,甚至不惜放弃学业。凌超还是很快娶了他们邻居家的女孩儿,一个从小就视凌超为偶像的善良女孩儿。我理解凌超的心思,这也是他对我的宠,这份宠,这一生要我拿什么来还。
5
苏米说,我知道你和凌超的故事,我有信心会做得比凌超好。
可是苏米,我不能够允许自己再爱上任何人,在凌超出事以后,结婚以来。特别是你啊,苏米,骨子里和我的凌超那么相似的苏米。
苏米默默放弃了好多次升迁调动的机遇,在我的面前,一个字也不肯提及,问得紧了就说:“我要看著你,你不答应,我哪儿也不去”。
偶尔,他却不过领导们的盛意,也去相亲那么一两次,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在这样无风也能起波的单位,再这么下去,优秀的苏米,是要生生毁在我的手里。
6
我找到荆布,告诉他我的挽救计划,荆布一言不发的听着,最后深深地点头离去。这个沉默寡言的荆布,这个和我同年上班一直单身的荆布,这种治病救人的方法,但愿不要殃及无辜。
苏米的疯狂是在酒后,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在深夜踹开我的房门,一把把我从床上提起来,死死的摁在墙上,喉节痛苦的抽动了那么久,还是忍不住咬着牙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是别人不是我”?不抽烟的苏米,满身的烟味酒气。这个爱了我七年的男人,我承认我不仅仅是对他动心,可是这又能怎样,假如躺下的是我,凌超也会拒绝任何女人的。
苏米终于肯走,到市纪委监察局去帮忙,档案随后跟去。
7
荆布回来告诉我,苏米动情的在送别酒会上跟每个人拼酒,最后酩酊大醉,是他把苏米送回家的。
看着荆布一脸倦容,本不想说的话,还是忍不住告诉了他:“下周我就要到乡镇去挂职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啊,荆布,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小心伤害了你,请原谅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