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聘兼职的这家杂志社，是在社长兼总编的家里办公的，是时下很流行的四室两厅的屋子，连我在内五六个办公人员就组成了一个五脏俱全的编辑部，说它五脏俱全，是因为我们有四台最先进的电脑，两台扫描仪，两架数码相机和社长乘坐的一辆桑2000还有两辆全新的轿车。我在媒体工作了三四年时间了，对一只大麻雀所需的硬件了如指掌，所以这家杂
志社如果再租用一个写字间的话，他的条件并不比郑州一家一般的报社差多少。然而长期在正规报社工作的惯性使我惯常用一种”俯视”的眼光看待这里的一切，包括那个连普通话也说不好的”执行总编”洛老师。我们第一期杂志是在一种在我看来很正常的”无序”状态下完成的，黑乎乎的页纸，粗糙的封面，不仅错误百出而且有时候一页的字号和行距跟别的页也不一样。我的态度便更因了这看似“盗版”的东西变得更加轻蔑起来。于是，我又打起了”炒老板鱿鱼”的念头，编了一个要到更为正规的报社当编辑的谎话。我知道社长烟瘾很大，便买了一包香烟，准备跟他在喷云吐雾中毫无顾忌地说出我的一番心理感受。“张总，我今天是要来向你辞行的。”在我意料之中，社长的表情诧异了一会儿。“哦，准备到哪儿啊？”一下子，他们的表情又回复平静了。“准备到《今周刊》当编辑。”这时，我抽出一根烟，给张总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你刚来的时候，洛老师和我就觉得你可能不会在这儿干很长时间，不过，没有我料想的这么快。”张总语调仍旧很平静，脸上还带着微笑。那是一种孩子似的笑，说真的，刚见张总的时候，这种笑更加深了我大报过来人的自负。并且对这里的同事也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眼光。“我那里很熟悉，《今周刊》好像不怎么样啊。”张总呵呵笑了几声。“是不怎么有名气，但我对编辑轻车熟路，说实话，我没能完成张总交给我的采访任务，确实也很惭愧。可我更想在我的本行下些力气。”

    初来杂志社的这一段日子，张总把我当成了顶梁柱似的帮手，不仅几台未连网的电脑交由刚来两天的我全权办理联网事宜，而且对我的信任高过了先于我来这里的其他同事，受宠若惊的同时，我隐约感觉得到另外几名同事的不自然，但我们那位五十多岁话不多，看起来忧柔寡断的洛老师却让我感觉到了过来人的可以洞穿人的犀利。后来的几件事也证明了，洛老师在有些事情的处理上确实老到。

    “你刚来时候，我跟洛老师就说，正阳可能不会在这儿干长，果然让我们猜中了，到现在为止你到过的地方也不少了吧！”“有***，**，****等等，算起来也有个四五家了吧。”话音中我带着不易察觉的一种自豪。“那也算是经验丰富了。”张总又泛起孩子似的笑。”不过频繁跳槽未必是一件好事啊，但是人各有志，你要走我也不强求，你是一个非常有灵气的人，在这儿我也怕耽误了你，可总归不能人一走茶就凉，常回来看看，对了，这期的杂志你能不能编完再走？”“没问题，我肯定会尽力。”说这话时我的脸禁不住一红。

    那是在一次周五的例行会议上，也就是我们的第一期像”盗版”似的杂志出来的第二天，又来了几名新应聘来的同事，为了互相认识一下，张总让我们每个人都说几句，轮到我时，我说第一期杂志虽然有点不尽如人意，但我相信随着大家经验的日益丰富我们会办得更好，请张总和洛老师相信，下一期杂志我一定会尽我自己的力量把咱们的杂志办好。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这番话成了三月爱变的天气，因为权衡再三后，我便又有了新的方向，于是这边杂志社的事情我便又疏忽了许多，别说尽力了，连跟张总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三回，以至于有一次来杂志社时，大家都带着唏嘘口吻说，：”唉哟，正阳，稀客呀稀客。”但我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不能不服我自己是一个看事看得较真的人，刚来的时候我就跟我的同事说，：”张总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对钱看得很重的人。”事后的买两部一万多一部的数码相机和买一辆四十多万的高级轿车这样的”大”事，张总甚至交给刚来的我和另外一个同事没超过两天时间就办妥了，在与同事的闲聊中又得知下个星期张总要带着这四五个人来一个江西、武汉、九寨沟半月游，为的是联系各地的联络处，缓解一下两期杂志后大家的紧张神经……与我工作过的那家报社银根紧缩，老总常年眉头紧皱的情景比起来，这里虽说规模小了一些，但看得出来老总还是”有能力有办法”，对我极其信任的人，然而最要紧的还是”有钱”的人。

    在第二期杂志收尾后的第二次例行会议上，这只”小麻雀”又”正式”地发了工资，更令我惊奇的是，张总竟然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个”红包”----当然我没有。这对于长期浸泡在一个只会延期发工资，并且除工资以外任何补贴都不曾见过的老单位的人来说，这样的举动更能清楚地说明一些事情。我开始后悔了，后悔我”短视”后的那次辞行。在会上，张总照旧总结了一番工作情况和布置了一下隔天出行的安排，最后，张总又特意把我的辞行向大家宣布了一遍，并执意要为我办一桌”欢送宴”，环顾四周，看得出，虽然时间不长的同事经历，大家对我的为人处事还是有一点留恋的，这一切更加深了我的悔意，我甚至在心里悄悄准备着向张总收回我的那番”临别辞行”，但张总好像看出我的心思似的，”人各有志”，”常回家看看”之类的”欢送”话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我，仍旧是孩子的微笑，只是在眼神里我分明看到了一种”狡黠”。会后，张总特意叮嘱大家一个都不许走，都得参加我的”欢送会”，并且为此推掉了一个朋友的约请。究竟向不向张总开口？张总一再的强调”欢送”是不是明知故意的一种策略？怎么样才能委婉地表达心迹？又不让人觉得高翔这人朝三暮四，朝言夕改？在那不长的几分钟里，我斗争了许久---终于，我走进了张总的房间。在明白了我的来意后，张总仍旧是在短暂的诧异后，更加孩子似的笑了起来。“这次想好了没有，不会一段时间后再有什么变化吧？你想清楚了，我这里可不是一个做权宜之计的地方，选择好了，对你对我都有好处。”我这人的优点是眼活，只要觉得对自己有利事情，我可以抛开一切不必要的繁枝末节。于是在我言词极尽恳切、态度极尽坚定、表情极尽坚毅之后，张总终于做出了一个接纳的姿态，但还要让我跟那个洛老师再商量商量，可这一切我知道都是不重要了，老总拍板了嘛！到了洛老师的房间，坐定之后，老头子半晌不说一句话，我心里想，人之常情嘛，谁让你出尔反尔呢，人家也得拿个架子出来。于是，又是言词极尽恳切、态度极尽坚定、表情极尽坚毅。老头子仍是不说一句话，我有点毛了，”洛老师，没什么，有什么话就说吧，双向选择嘛，您也别有什么顾忌。”显然，这老头有意要难为我。“高翔，我知道，你现在的工作还没辞，我没说错吧。”我一愣。“你想在我们这里干，我和张总都非常愿意留你，但我希望你不要把这里当成一个干兼职的地方，你和你原来的单位还签有合同吧？呵呵，你是一个眼非常活的小孩儿，我的意思是你合同到期以后，再来我们这儿，你的位置我们始终为你留着，什么时候这里的大门都为你敞开，张总非常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帮手。但是……”洛老师的笑是一种不同于张总的笑，一种曾经沧海的笑。我明白了，于是走出了洛老师的房间，没想到张总竟一直在门外听着，”怎么样了，洛老师都对你说些什么？”张总问，我笑了笑，张总一推门走了进去……我走到客厅里倒了一杯水，洛老师房间里传出低低的笑声，我知道那是谁的笑。

    席间，张总喝了很多，我也喝了很多，酒酣耳热之际，同事几个走到我跟前，拍着我的肩膀，”哥们儿，虽然同事时间不长，但你这个朋友我们交定了！”标榜从来不喝酒的洛老师也拿起酒杯，与我一干而尽。出来的路上，张总握着我的手说：”开车慢点，常回来看看。”我眼一热，赶紧一踩油门，连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