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有负荷,便会不能承受之轻。背负起责任,生命有了重量,便从虚幻的“轻”中挣脱出来了
-调查人:颜菁
-被调查人:杜子健,男,36岁,安徽池州人
有些时候,生命可以说是由许许多多的偶然组成的。
一弯随意的笑容可能造就一场爱情,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可能改变你原本的人生路程。“微小”与“重大”之间的联系就是那么捉摸不定。
杜子健就被生命的偶然击中了。
在安徽人眼里,池州也是个非常贫穷的地方。初中毕业前,家里遭遇了一场大火,夜里火烧到头发,人才惊醒。村里几百人赶来救火都无济于事,祖上传下的老房子被烧得精光,一家人一无所有,住进了小猪棚。
很爱读书的杜子健没有理由再要求继续上学了,初中毕业后和所有的农民一样下田干活。只是看书的习惯一直没变,诗、小说、哲学,跟着崔健一起唱《一无所有》。本来他一心想把自己放到一个远远高于现在的位置,但突如其来的变故破碎了一切。那时的年纪和心志也无法体谅这些,心情总是抑郁,狂热的文字又让他变得激愤,他染上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喝酒。
都说酒会乱性。有一次醉酒和别人发生口角,瘦弱的他竟把对方的肋骨打断,造成重伤。他被判入狱服刑6年,那年他24岁。
走进铁窗后是满腔的恐惧和失望,不知道周围的人会把自己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还会沦落到哪一步。他靠着墙闭上眼睛挨了新犯人“过堂”的拳头,大脑里反复闪现的是那一纸判决书。从此他的理想没有了,青春没有了,爱情没有了。
服刑的监狱在湖北,离家有八百多里地。
一开始的抗拒心理很强,越是“不准”啊“守则”啊越想去破坏去违背,似乎是有意寻找一种被折磨,被虐待,把自己向更深的地方推。
监牢里的日子是寂寞单调枯燥的。第二年的冬天下大雪,望着漫天纷飞的雪花,他突然间想接下一片,仔细看看雪花的模样。每一次把手从钉着铁栏杆的窗户伸出去,收回来的一瞬间,雪花就在手掌里融化了,每一次都是如此。他感觉心里有些疼,只是想看看雪花的愿望竟然实现不了,到底他还失去了哪些东西呢?那一晚他都没有睡。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对失去自由的漠然。第二天他写了一篇叫《雪》的文章,是关于自由的,后来发表在监狱里的报纸上。
他开始思考了。
女朋友的死讯传来的时候,他曾想过自杀。交往了五六年的感情,那么爱笑的一个女孩子,他怎么也接受不了。生命中的确有很多偶然,一个偶然的开始带来多少偶然的发生。如果他不坐牢,女朋友就不一定去做生意,也就不会去外地进货遭遇车祸,他觉得自己是个谋杀犯。管教对他说,你不能毁掉,你是有前途的人。他用3个月的沉默来惩罚自己。
有文化、也有上进心,这样的人在监狱里比较少有,他被看中做“宣传鼓动”,出黑板报、办报纸,还协助干警做其他犯人的思想工作。
他有一定范围里的自由,有时会去干警的办公室写东西。
那天很冷,冻得人有些握不住笔,他转头望向窗外。一个老人的身影在风里行走,一根木棍挑着两个蛇皮口袋扛在肩上,走得很艰难。他不知道这是谁的母亲来探监,犯了罪的人给亲人带来多大的伤害啊。老人渐渐走近了,他才发觉是自己的母亲。他简直不敢相信什么时候母亲的头发这么苍白了,皮肤这么黯淡苍老了,心里想哭。母亲对他说:把你养大没养成人是我的错。他扑通就跪下了,眼泪也顺势而下。
活着的责任,他欠得太多了。
这是个可怕的地方,聚集着各种各样的坏人,交叉感染的几率太大。看书、写总结、不断地自咎,他答应一定要回报母亲的。一切都熬过去了,他被减刑一年提前释放。
重新回到社会,同龄的人都已经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事业,而他一贫如洗,孤身一人。想追,想把丢失的东西挽回来,可毕竟迟了5年,不是那么轻易的,失落感又涌上心头。在家闭门闷了3个月,看看父母白发苍苍的样子,看看小妹,看看家里的状况,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他不能让“囚犯”这个词定义了自己的一生。
周围的人对他是敬而远之的态度,不接纳从里面放出来的人。他去上海、深圳的工厂打工,经历了再次恋爱的挫败,社会的歧视,被时光抛弃的焦虑……也渴望拥有别人拥有的,走回头路可能让一切变得很容易。但不是所有的欲望都可以实现,有些欲望必须掩盖起来,或者让它悄悄消亡。良知发出的“不可不可”的声音,时时敲打着他。
打工的时候产生了写些东西的想法,想把自己体会到的责任、自由讲给别人听。他租了个小房子,把门反锁起来,扔掉了钥匙。小说写了整整6个月,40多万字,叫《无可躲逃的世界》。妹妹每天送一餐饭,两袋方便面,从窗口递进来。看见哥哥凌乱的长发,苍白的脸,又常常泪流满面,妹妹急得直哭,以为他疯了。他心里很明白,写出来他就逃脱了,从这一步开始他要立志做人。
书稿一直放在麻袋里,手抄本在家乡和周围几个地区流行起来,朋友还义务给录入了电脑。省文联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去池州市文联打听他,当然没这个人。电话又打到乡里,乡政府说确实有一个叫杜子健的,但是个坐过牢的,不会写小说。
省文联最终找到了他,文联主席说,把稿子拿来看看,如果有质量就帮忙出版。真拿来了厚厚的一大摞,倒吓住他了。然而翻了一下就没放开,一天一夜读完的。作家出版社去安徽开会的时候,他推荐了这部小说。
来北京6个月了,杜子健参与了出书的每一个过程,书名最后定为《活罪难逃》。目前他的生活还处于底层水平,妻子辞掉了家乡的工作和他一起在北京打工。他跟她说,我们出来闯吧。
一个偶然造就的后果是要用这么多年来偿还的。人没有负荷,便会不能承受之轻。背负起责任,生命有了重量,便从虚幻的“轻”中挣脱出来了。(颜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