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我调离B县20年了,这次有机会重回B县,一则故地重游,二则会会老朋友,自然属人生乐事。
记得我离开B县时,贺喜春偷偷给我画了一幅《鹏鸟展翅图》,我所以用“偷偷”两
字,是因为那时他还没完全平反,还属夹着尾巴做人的阶段。
我很喜欢他的这幅《鹏鸟展翅图》,至今还挂在我书房里。
这二十年,虽然没有什么联系,但还是很想念他的,凭他当年绘画的基础,应该早脱颖而出了,但不知为什么,我来了两天,还没见到他。
我忍不住问当地的文化局雷副局长,问他贺喜春如今怎么样了?
没想到雷副局长回答说:“你问的是好色之徒贺喜春呵,早离开这儿了。”
可能是好色之徒四个字使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不便再多问下去。
难道贺喜春这小子又犯这方面错误了?
记得七十年代初,贺喜春下放到了B县的鹿寨中学当美术教师,他是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的高材生,到鹿寨中学当美术教师,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他怕久不摸笔,专业会荒废,就偷偷摸摸地搞些油画创作,好在他关在小屋里画,外人并不知晓。
也是合该要出事。那天房东刘大婶家的一只小鸡走失了,刘大婶找到了贺喜春的小屋里,无意中,刘大婶见到了床背后一幅光屁股女人画,呀,这不是她闺女冬桃吗?刘大婶大吃一惊,气得怒火直冒,当场就骂开了。“好你个人面兽心的贺喜春,还老师呢,猪狗不如,竟糟蹋俺闺女,叫俺以后哪有脸出门,叫俺冬桃以后咋嫁人?……”
刘大婶这一骂一闹,三邻四舍全过来了,一看是个大奶子大屁股的裸体女人图,男的看得眼都直了,一个个热血冲动,女的则“呸呸呸”地骂贺喜春是大流氓。
那会贺喜春还在学校里,一切都还蒙在鼓里,直到民兵连长带人把他捆了带走,他还莫名其妙不知发生了啥事。
这边刚开始审讯,那边出大事了———冬桃因受不了寨里人的指指戳戳,竟一根绳子在屋后老枣树上吊死了……。这下,贺喜春的罪名就更大了。愤怒的冬桃家属非要揍死贺喜春不可。
贺喜春万般解释,说他与春桃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有次隔窗见冬桃在院子里用瓢舀水冲凉,觉得很美。根据观察加想像画了这幅《冲凉的少女图》,只是贺喜春的这种解释在寨里人听来,太假太假了,认为他不但好色,还不老实。义愤过度的人们,把贺喜春的脸煽得又红又肿,还打断了一根肋骨。从此,他戴上了坏分子的帽子,不得不放下了他心爱的画笔。
一直到粉碎“四人帮”后,他才算日子好过些。只是当地人都知道他是爱光屁股女人的流氓,所以没有哪个姑娘敢嫁他。
或许是贺喜春压抑得过久过深了,后来真的犯了这方面的错误,我真为他可惜,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确是个人才,但我没能力帮助他。
世界上的事有时比写小说的还巧,我从B县回去不久,又有机会去深圳出差,当地文友建议我去看看《好色之徒画展》,或许是我太敏感了,一听“好色之徒”四字,我自然而然联想到了贺喜春,我脱口而出:“是不是贺喜春的画展?”
竟被我猜中了。
贺喜春见是我,高兴得没话说。他告诉我,他直到我走后第三年才得以平反。因当地风俗容不得他画人体画,把他定位在好色之徒上,被迫无奈,他于90年流浪到了深圳,如今已有了自己的油画工作室,并索性命名为“好色之徒油画工作室”,一为表明自己的艺术追求,追求色彩的明快与亮丽,二为不忘过去日子遭遇,以激励自己奋发。
他还给我看了他请名家刻的一枚闲章,就是“好色之徒”四字。他在送给我留念的《贺喜春油画选》上面就盖了“好色之徒”这枚闲章。
据我了解,贺喜春至今孤身一人,没有成家立业,他说:我不敢自比林逋,学他梅妻鹤子,但油画已成了我永远的情人与妻子。
我愈发喜欢他的这枚闲章了,真的我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