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你来不及感觉她时,就铺天盖地的来了;心情和身体此时还没有来得及美妙起来,忽明忽暗的,甚至和眼前的春光很疏远。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驾着车,来到太行山东麓的一个小村庄。村庄浅浅的山腰上,几十户人家早搬到山下去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些破旧散落的小院儿们。
太阳落下,山光耀眼、悦人,将山的顶部染得热烈又平和。我们的车停在了只有车那样宽的短短的小石巷,然后在一个古朴的山村小院面前敲响了教官老张家的大铁门,轰轰山响的敲门声没有回应,看来老张没有在家。
我们就顺着山路往深处走,山麓上各种各样的树,因为地势较高,连芽都没有出,它们远远近近的,层次分明,枝桠相连,纵横交错,哪里有春天的一丝痕迹,与山外的和暖是两个洞天呢。顺着山势,是一条干涸的小溪,挺宽,约有三两丈吧,夏天来的时候,这里的水一定会很大。我们慢无目的的走着,偶尔见到点缀在山间的一个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山村小院,古旧的石屋无力地爬行着陈年的苔绿,都干了;旧式的窗棂格局在诉说着这老屋的故事,屋外挂着从去年就未曾摘下来的葫芦,黄生生的,很喜人;缀成一捆的玉米棒子挂在枣树上,挺惹眼。憨憨的画家说,这是徐作家买的。又到了几处,他都指了指说,那是铁作家的,那是李画家的。
原来,这里的房子在两年前并不贵,一处院儿才千把块钱,但却是人们避开躁热的好去处,一个将身体和心境安置的好去处。无奈的是,远远传来的推土机的轰鸣,再一次提示你,这里被一家房地产公司买断了经营权,正在开发。看来,这个好去处不久也会变得人声鼎沸,再逼着爱清静的人往深处搬呢。
再往深里走,有些许翻出来的菜畦,还没有种什么菜,这是文化人辛勤嫁穑的一块块宝地,土翻得细致松软,总舍不得在上面留下一个脚印的。远远的再看吧,除了你去自由的想象山明水秀,事实上现在没有一点意思。山色依然灰黑,山光正在慢慢消失。
忽地,远方的小溪对岸一树的白花花光艳艳让人吃惊地闯进了视野,顿时给沉灰的山色增了一抹亮丽。一二百米远的样子,看不清什么花。梨花吗?我们拿不准;桃花吗?旁边的树们连芽都没有出呢,又怎么可能?跨过卢苇地,再从小溪横满石头的河床上轻轻走过去,原来那树花岂止一二百米,错觉也只有一半吧;等披开干枯的丛丛荆棘,来到花树身前,不由你惊叹起来---这是山上第一树桃花啊。山气还逼人的冷,她们却早早得到了春天的感召,就这样张扬的怒放着动人的生力。千万朵大大小小的桃花,比平原上的桃花更鲜妍,却一点也不妖媚,漫发着他们固有的香气,把人熏得闭上眼在她的面前细细悠悠的呼吸。满树的桃花惹得人心里酥痒着,直为她勇敢的在这没有春意、山色枯躁的环境里,特立独行的开放,卓尔不群,展现只有她与春天的息息相关、心心相印的美丽的生命。。。。。。
画家动了情要折几枝,先是我不让;后来我控制不住也折,他又说不可以。最后我们商定,配这一树生机勃发的桃花的人,也只有张教官了;于是我们折了一两枝长长的桃花,枝上小小大大的桃花被山的寒气和阳光润泽得清洁而鲜妍,也确实配得上张教官了。
我们是在小石巷碰到退休教官老张的,他一脸的红润,眼睛有点象周润发,大而神采熠熠,肌肉结实,人虽不高,却体格健硕,一点都不象画家讲的快六十的人,简直就象个三十岁多一点的小伙子。
“这么好看的桃花,从山下带来的吧?”
“不,深山里的,专门送给你的。”
老张带着孩子般的可爱神气,热情的把我们领到又一处小院,原来这是他的宿舍,那大铁门早改成他的博物馆和工作间了。
小院二十多平米,却一点也不见得逼仄。两个秀气的山村丫头,十八九岁的样子,一个高一个矮,散发着山里特有的水灵气,高的在收拾院子,矮的在点燃一个红泥小火炉,她们是远近山村里张教官雇来造熟宣纸的工人。从东北来的,教官的老姐有着农妇的典型体态,正伏在院里的一张黄杨树根做的木案上有节奏的擀着北方人喜欢的面条。
“光顾高兴了,没给你介绍我的朋友。”画家指着我对张教官说。
“不用不用,走的时候留下电话就行,能来到我的小窝,就是好朋友。”张教官的一脸真诚的笑,能将两个人同时照亮,让你舒服放松,从来没有过。
张教官放着陆院里的教授楼不住,偏偏跑到这里住山村石头房子,也让人感到惊讶;不过小心翼翼的钻进去,才发现这石屋竟很有一番情趣。外屋只有七八个平米,一个比院里的黄杨木树根大几倍的原始几案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张教官说,这是我们家的桌子啊。我们听了哈哈大笑,这被文化人摆在书房里弄风雅的物什,竟然被张教官和他的一家围绕着胡卢胡卢的痛痛快快吃面条啊。卧室里屋就是了,也七八个平米,土坑就占了一半,厚厚的棉被披着农民喜欢的灿烂大红花图案,惹得人只想上去坐一会儿。玻璃窗虽小,却被精巧的红剪纸贴得满满的,姑娘,村妇,老虎,喜字,一个个线条和畅,村气十足,在电灯光下,红彤彤的,真的都要跳下来。
我们为张教官活泼有致的山村居所而赞叹,张教官也为我们的真挚所感染,一个劲儿的催我们说,“看看我的博物馆和工作间去吧。”
在张教官那个大铁门的院子里,我们参观了他的博物馆和工作间。原来博物馆是全国各种成色的宣纸,以及用不同宣纸作的各种各样的国画;画有名家的,也有民间艺人的,都让人喜欢不迭。工作间,就是张教官作宣纸的车间,里面很宽敞,摆着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宣纸模架子,旁边是烘干机。
“象第比利斯印刷所的样子啊,”我说。
“比那可要艰苦多了。我们一天工作都是十几个小时的,在山里漉完纸浆,再小心放到模子上,一丝杂草也不能有的,最后要拿出去晒,太暴的太阳就得收,有了带土的风也得收,稍慢一点,这张纸就白费了。。。。。。”
张教官一直在演示着他造宣纸的繁琐流程和精湛工艺,我们出神儿的听着,为他从艰辛的劳动中找到的乐趣又赞叹不已。现在,张教官的产品因质量上成,甚至把大大小小的画家都吸引来写生作画。他们用他的纸,吃他的饭,睡他的另一套石头房,走时还可拿几张纸,只有太多时才给个成本费,最后给张教官留下几张画,就成就了一段段纯真的友谊。张教官的宣纸名气也象那树桃花一样,在圈子内外盛开着,越传越远,成为他人性和技术的最好注脚。
原来,教官老张十年前从陆军学院病退,花了五百块钱在这小山村里买了一块地,因为自己喜欢画而买不到好宣纸,才有了自造宣纸的想法;经过山里十年的劳动,他的病居然神奇的好了,精神比年轻时还爽利。张教官唯一的女儿继承了他的精神特质,已从中央美院毕业,前不久中央电视台的一场著名晚会的舞台设计,全是出于22岁的女儿之手,说到这里,张教官象说他造宣纸一样的兴奋。我们沉醉在张教官的气韵和他的故事中;而那几大束桃花被水灵的姑娘插在瓶子里,竟似张教官和他的故事一样,明明艳艳,为这山色带来了许多生趣,这就是张教官十年来的生活本质啊,我们由衷的当面赞美他。
离开山村的时候,一轮山月照着苍苍茫茫的太行浅处,张教官依依不舍的送出我们很远。当我们向他回头招手道别时,发现最大的一束桃花被放在了车后坐的玻璃窗下,桃花的影里,张教官一直挥着手向我们微笑。。。。。。
临走前,张教官告诉我,这个村叫黄圩,很平常的一个山水小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