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得、晴得让人心疼,望着依然苍灰的树冠,直到双眼在阳光中微盲。
砖红色的黄瓦高墙下,两个小小身影仰头盼着枯枝上依稀的玉兰花苞眨眼怒放。许是脖颈仰到酸了,她先于她低下头去,目光停留在脚边用矮矮的围栏圈起来的草坪上,接着,发出一声欣喜的欢呼:看呐,有小草发芽了!
这样清甜的声音,这样纯净的笑脸,一瞬间,触动了我。
那是要比现在再暖一些的春天吧,校园里角角落落早已铺满了喜人的绿,湖面被柳絮杨花镶上了一圈白茸茸的边儿,风的暖呵得人脸痒痒的。我和你就象一对联体婴儿似的,在穿透树荫的斑斑光影里寻踪觅径着,不只是为了那块能坐下我们两个人的石头。
你的手心渐渐有汗沁出,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弹跳的步子扫上我的额头,你的暖,跟着那一个个发自内心的笑影袭上我心。我的姐妹啊,那一刻,在我眼里,你的可亲,你的柔美,象软糯的糖果即将融化在我掌心。
不容我看两页《神曲》,你娇娇的声音就从层层树影后传过来:快过来看呀,这里有好多好多花!
我应声抬起头来,在密密匝匝的林木间寻找着你的方位,象但丁追随着维吉尔的脚步。
绕过那条宽不足两米的小溪,一片淡紫蓝色花毯忽然延展在了眼前。色彩,在阳光下仿佛唱着一曲空灵遥远的歌。平平展展的草地拢着一袭浅浅的纱,每一处起伏和皱褶都显得那样的舒缓和流畅。俯下身去,刚刚高过脚踝的细弱植株上,颤颤擎着的,是薄如初化蝶翅的花瓣,仿佛呵一口气便能坠落的样子。我瞧得痴了,连你的走近都未曾留意。
这是什么花啊?你的疑问一如往昔的及时,可是,这一回我却被你难住了。这草本的小小野花,大概是该有一个皮实的名字吧,只是,我确实不曾听说过。
不如,我们来给它起个只有我们俩知道的名字吧?你扬起眉毛急急切切地摇晃着我。
叫什么呢?
“一庭春色恼人来,满地落花红几片。”自这《玉楼春》上,我给它起了第一个名字,叫“紫满地”。
不好,不好,你撅起小嘴,为这不雅不俗的怪名字狠狠拧了我一把。
时下已近孟春,于是,我又从节气上动起心思,或者,干脆就叫它“四月紫”吧?
你笑了,连尖尖的小虎牙都露了出来,雀跃着搂住我的脖子一叠声地叫好。
从那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花,那花总是成群成片地开放,亲亲密密,用同样柔弱的臂膀支扶着彼此,悠悠在在地盛开在少人问经的荒野僻地。
第二年春天,我们又来到那片属于我们的秘密花园。依旧是铺天盖地的紫蓝一片,依旧是野草闲花的清新气息,依旧是浓荫团团中的光影变换。你忽然告诉我,我们的“四月紫”原来是有一个名字的,它叫“二月兰”。看着你认真的样子,不知怎么,一时间竟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失落……
如今,天各一方的你我,恐怕很难再有机会一起回到曾经的校园,那一片铺满紫花的静地,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林次而起的崭新校舍侵占了去。
其实,难以追朔的又何只是一种野花的浪漫情节呢?甚至我们那些曾经纯净如早春晴空的友情,也已被岁月与世故冲蚀的不剩什么。那曾经亲密无间的姐妹,也早已为着各自的梦想挽起了异性伴侣的手臂。
伴我成长的姐妹啊,夹在那本我送你的诗集里的二月兰可还在吗?是不是与你送我的那枚紫色发卡一样遗失在了终日奔波劳碌的人间路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