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曾经是个有点戏剧性的事情,记得阿城在回忆自己返城生活中曾经这样写道:“北京好像随时都在放‘内部电影’,防不胜防,突然就有消息,哪个哪个地方几点几点放甚么电影,有一张票、门口儿见。慌慌张张骑车,风驰电掣,门口人头攒动,贼一样地寻人,接到票后窃喜,挤进门去。灯光暗下来,于是把左腿叠过右腿,或者把右腿放到左腿上,
”于是阿城由衷慨叹,“原来小的在乡下种地,北京人猫在‘内部’看电影呀。”而即使不是那种所谓“防不胜防”的内部电影,记得儿时提到看电影,用得最多的动词通常也是“组织”,便使得这个看电影的寻常散漫行为顿时有了某种戏剧性的宗教意味。
现在看电影当然是再也没有组织了,没有组织也便意味着只好自掏腰包了。冬天最惬意的事,于我莫过于是从十月底开始一直到新年的整个冬寒夜长的季节里,躲在电影院,一部接一部地组织自己看电影,或感同身受,或设身处地,导致或喜极而泣或醍醐灌顶的结果,满腔热血在气脉经络间任意穿梭,乱舒畅。
看电影这个行为的戏剧性体现在,一到两个小时的虚拟生活里,冒带着寻找答案的目的而来,却带着更大的茫然而去的风险,全场素不相识的人团团围坐在大客厅里过一次集体生活。真实生活里的人各有悲喜,本性各有恶善,而此刻却是众人一心地浮浮沉沉,亦无刁民。电影院的此种戏剧生态环境令人赏心悦目,它自给自足着,它露冷衾暖着,泪腺和笑肌都容易膨胀。记得年初看波兰斯基的“钢琴师”,电影里纳粹的扳机对着无辜的犹太人每扣响一次,左边的老妇便斯心裂肺地叫喊一声“OH,MY GOD”,继而泣不成声,悲壮之态不输戏中之人,以至于现在我每想起“钢琴师”,头脑之中竟然只有那老妇人的惶惶呜咽之声,十足的戏剧性。
看电影的戏剧性在散场时达到高潮,跟随才出了戏、留着轻微产后忧郁症病相的人潮涌出窄窄长长的甬道,渐渐分流,其中的一条往往在厕所里排起了长龙,那些暗场里生腾起来的侠骨柔情,一般便也随着抽水马桶的那声轰鸣而流失几许。洗了手,从电影院里出来,非电影院的第一阵风似是要彻底吹醒我那残留着电影院催眠气味的脸,而我尚自负隅顽抗。小心四顾,才发现好歹也同居了两小时的朋友们早已换了一张洗漱干净的脸,大开步地上路了。那落单的情形便好似阵头雨停当了,大伙儿都卸下了雨具,昂首阔步起来,我仍形同那缩头缩颈地顶着马夹袋,急上厕所般地乱跑的雨中人。这个比喻顿时想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便赶紧把那湿漉漉的马夹袋抛在了路旁,也宛若从未“生产”般昂首阔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