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中秋我是在农村知青点过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一年陈君结了婚,并且于当年和丈夫一起调到了南方。所以说,1979年的那个中秋节对我来说就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是我最为伤感的节日。
那天晚上的月亮刚刚升起来的时候,颜色是粉色的,像个大粉盘,有点脆。它慢慢地从杨树林柔软的梢头上爬出来,有点冷冰冰,好像没有看见我,只顾了悬浮在那一片杨树林的梢头上,颜色越来越清冷,杨树林的边沿就滚出了一片白色,像水银,好像还能听见咕咕的响声。
我那时候在找我的大黑狗,这家伙这几天发情,嗷嗷怪叫。天一黑就到处乱跑。我来到杨树林时,也没有看月亮,我对它没有兴趣,因为知青点里只有我和那只发情的大黑狗。它天一黑就到处乱跑。
这时候月光很像女人的洗澡水。这使我想起了女人洗澡时的撩水声。洗澡的女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陈君。她还有一个名字叫春燕。这个名字是她在县广播站播音时的笔名。每天早晨,我在热被窝里伸懒腰,这时候墙上的小匣子里就会响起《社员都是向阳花》的音乐,接着陈君就甜甜地说:“社员同志们早晨好,我是春燕,现在开始第一次播音……”
她每天早晨都是先放《社员都是向阳花》的音乐,说同样的话,我都听腻了。我想天底下最单调的女人大概就是这个叫春燕的女人了。
我知道她的真名叫陈君的故事是从一个下大雪的冬天开始的,那天晚上我感冒发烧,蜷缩在被子里发抖。我想,我应该算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吧?我现在发高烧,外面下大雪,房里的炉子早灭了,我连一杯开水都喝不上,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吧?
那天晚上很静,静的可以听见簌簌的下雪声。记得上小学时,语文老师给我们讲雪花时用蓝粉笔、绿粉笔、粉粉笔、黄粉笔画出了许许多多的雪花,但是今天我已记不得她画的雪花都是什么样子了,我只记得语文老师的手很好看,那是一双纤长的手,像河水一样绵长……
我想,语文老师的手大概就是我的初恋吧?
那天晚上我就这样胡思乱想,说了一夜的胡话。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没有一丝风,雪刷刷响着一层层落下来,静悄悄的就把冬小麦盖得严严实实。
后来我就睡着了,朦胧里,我听见了一阵优美的音乐响起来,是小提琴的旋律,是《梁祝》。我一下清醒了,是《梁祝》!接着,春燕说:“社员同志们早晨好,我叫春燕,今天我为大家首先播放的是配乐散文……”
说心里话,那篇散文写的臭极了。可是,在我的记忆里,这篇散文却是我听到的最优美的散文。
我想,我也应该写篇散文让这个甜嗓子女人播一播。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这个叫春燕的女人在我的心底里就变成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了。
我的散文的题目是《冬天的童话》,我把它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县广播站春燕收……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来的这样快,使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春燕本人。据说,我的散文《冬天的童话》播出后在县城引起了轰动。那是在残雪将消的早春季节里,就在那一年里,一篇叫做《伤痕》的小说传遍祖国大江南北,街头巷尾处处都可以看见阅读小说杂志的人,那是一个文学的季节。
在这样的季节里,我们村来了一位体验生活的女作家,她穿着墨绿色粗纹条绒拉链夹克,黑裤和丁字皮鞋。厚厚的短发,耳根处有一缕黑发翘起来,大眼睛,双眼皮,嘴角玩皮地翘起来,使她每时每刻都像是在微笑似的。
山风送来了早春的新绿,这个女作家来到村里的当天晚上就来到了我的宿舍。今天我已想不起来那天晚上我们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是一个没有风的夜晚,小山村静悄悄地卧在山凹里,一抹浅金似的月牙儿,倒挂在蓝色的山梁上,偶尔几声狗叫,像鼓点,敲打着潺潺的山溪向着夜的深处流去。
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发生在阅读小说的季节里,在这春回大地的山村的夜晚,我们能想到的就是雨果、莎士比亚、奥斯托洛夫斯基……这样的小说大师或者无产阶级革命作家。但是,我们最爱说的还是保尔和冬妮娅的爱情故事。
炎热的夏天就在这样的讲述里悄然而致,陈君时常下乡体验生活,恋爱也许就要开始了。这将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呀。这座小山村,村民都有栽种夹竹桃的爱好,家家院里都有几盆夹竹桃,夏天里,夹竹桃开了,粉色的花瓣衬映着农家瓦舍,自有其别样的美丽。
那天晌午,我收工回来,把锄头靠在墙上,伸手往门框上一摸,没摸着钥匙,再看,门没锁,一推,门在里面闩着。我想,一定是陈君来了,可能在睡觉。我笑了一下,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悄悄拨开了门,我要吓她一跳。
悄悄进了门,猛地听见了撩水声,愣神里,又闻到了香皂味……于是,我钉在了原地!
我的房子是套间,里屋和堂屋之间,是一道竹帘,竹帘旁边,栽着一盆夹竹桃。她就在里屋里洗澡。堂屋没窗子,里屋里,土炕靠着窗子,阳光透过破窗纸照进去。从黑洞洞的堂屋隔着竹帘望进去,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
最初的惊慌过去了。她一点没有觉察到我已进了房子,依然沉浸在沐浴的醉意里。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藏在那盆夹竹桃后面,隔着扶疏的枝叶和竹帘看进去,我呆住了。
她站在大洗衣盆里,用水瓢从水桶里一瓢瓢舀清水淋身子,那是一条绵长的曲线,又像是一道落满花瓣的幽长的小路……
现在我尽可以用诗一样的语言来形容她美丽的身体。这是因为这一段往事已经过去了20多年了,时间、距离产生了美,让我更加怀念那个梦幻般的美丽的姑娘。时过境迁,能够留下的记忆,能够触动我写些什么的一定都是美好的。
然而,在当时,我才19岁,正是懵懂初开的时候。我藏在夹竹桃后面,隔着竹帘偷看陈君洗澡,我充血的眼睛里看见的就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我想强暴的女人。与
此同时,我膨胀的脑袋也好像是进入到了蛮荒的混沌世界里,在这个混沌的世界里,山溪是那样的清亮、野花是那样的芬芳、视野是那样的开阔、空气是那样的清新……
是的,这里有我和她共同营造出的一个属于文学属于童话的美好世界。就是过去了几十年,相信我们谁也忘不了这一段美好的生活。
那天,我们什么也没发生。那天以后,我的脑袋里时常响着这样两句话,一句是:“刚子是个棒槌!”另一句是:“我的灵魂深处潜藏着肮脏和丑恶。”
两句话都使我后悔,我想,那天我就是把陈君强暴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另一方面,我为自已偷看陈君洗澡这件事而后悔,尤其是每每想起我们一起讨论莎士比亚时,我就觉着自已是一个罪人……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公元2000年的中秋节我又是在外地渡过的。我在四川参加一位作家的的作品研讨会,住在清冷的清城山上。2000年是迁禧之年。大小单位都在搞活动,好像过了这一年后,今天的我就不是我了,而你也不是你了。就在这样的年代里,我和陈君意外地在青城山相逢,阔别多年,自然有许多感慨。但我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离了,你呢?”
那天晚上,我们沿着青城山蜿蜒的山道跟随着冉冉飘起的大月亮慢慢散步。她诡秘地笑了笑,说:按说她是没资格参加这个研讨会的。但是她必须参加这个会,因为这个会是她出资赞助的。我惊讶地看住她,发现她真的不是从前的她了,不仅是年龄上,而是从骨子里发生了变化,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接着,她又说到:“是我点名让你来开会的。”
我恍然大悟,心里自然有许多说不出的滋味。青城山的中秋,夜已显出了些许寒凉,她突然说:“好冷,我先回去洗个澡。”
说完就先走了。我呆在原地,两脚像钉住了一样。这时候,园园的月亮刚好压住山梁,溪水潺潺。一切都好像是从复印机里复印出来的一样……
她已走出很远,突然回过头笑道:“小子,你还发什么呆?欢迎你再来偷看!”
我几乎懵住了。她已走过来,笑眯眯道:“傻子,那天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了你回来了。只不过……只不过你是个棒槌!”
她说完就笑着走了。我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道:“我确实是个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