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三个姐姐、姐夫都来了,凌风家一时热闹非凡。在吃完团圆饭后,一家子便开始闲聊起来。聊着聊着,话题便扯到了凌风身上。大姐说:“凌风,你的个人问题怎么样了,不能再拖了啊!“二姐、三姐也附和着说:“是啊,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早就该考虑了。“往常一样,凌风想嬉皮笑脸地搪塞过去。但妈妈的话却让凌风笑不
起来。往常,碰到这种情况,妈妈一般是不插话的,她不想过多地干涉孩子的生活,孩子大了,她不想伤他们的自尊。但这次,妈妈却发话了,声音满是恼怒和指责。她对凌风说:“凌风,你自己好好想想,这多年你都做了些什么?事业没个事业,家庭没个家庭,一事无成,你是想叫我死不瞑目啊!“
快乐的气氛消失了,空气里有点紧张和僵硬。凌风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书桌前,灯也不想开,点燃了一枝烟,深深吸了一口。他知道母亲实在是对自己太失望了,忍无可忍才说出这番话的。他是母亲最小的儿子,上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本来母亲是最喜欢大哥的,因为大哥能干,敢闯敢做。但不幸的是,在凌风还在读高中时,大哥就在一次飞来车祸中丧了生。几年后,父亲也辞世而去。二哥长期在外,三个姐姐相继出嫁,母亲所有的疼爱和希望都集于凌风一身。凌风知道,作为男人,命中注定事业和家庭是他生活的全部。而这多年来,在这两个方面中的任何一个方面他都毫无进展,一事无成,一无所有。即使母亲不说出来,他也能体会到她的失望。凌风自己又何尝不失望呢?三十岁了,想想真是可怕!三十年的光阴就这样从他身边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而他自己却毫无知觉。其实,也并不是毫无知觉,在很多时候,他也能感受到生活的重压。但每当那种沉重的感觉浮现于脑海时,他便用各种方法拼命把它从脑中挤压出去,如同用抹布擦掉桌面上的污迹。可今天,面对母亲的直面抱怨和指责,凌风知道自己不能再回避了,是应该好好反省反省,思量思量的时候了。
凌风在一所中学任英语老师,跟时下多数人的想法不同,他不认为教书没出息。他热爱教书,热爱学生,所以不出两年,他便成了学校英语教学的一块牌。而且因为前几年学校英语教师缺乏,他被当作机器一样地使用,而他自己也象个机器一样地不知疲倦,因此得了个“TEACHIHG
MACHINE”的称号。他爱上讲台,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上讲台,他便觉得神清气爽,精神抖擞;而没有课上,他反而觉得萎靡不振。别的老师上一节课都喊累,而他连上三四节,回到办公室仍然谈笑风生。学生们都爱听他的课,毕业后还经常给他写信,在信中感谢他,称他是一个好老师。凌风很自豪,也很满足。
对于凌风的业务能力、敬业精神,学校领导是丝毫不怀疑的,但对于他其它方面的能力,却没法完全相信。可能是由于学的英语专业,多少受些西式文化的影响,所以在凌风身上总表现出一些小资产阶级无政府主义的思想。他对教学工作,对学生极端认真负责,只要是教学方面的工作,不论多重多累,他都乐此不疲。但于教学之外的事,他却不能做到那样严于律已了。如果早上没课,他会在九点多钟才慢吞吞地骑车来;每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一学期中他难得有几次到场。他又不象其他一些老师一样,如果误了考勤,不论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必定要去找值班的领导解释一番,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直到考勤簿上打上勾为止。
有一次,他又迟到了,碰到是校长值班。校长问他:“凌风,你怎么又迟到了?”他却像小孩子一样,傻地说:“我起晚了。”因为这句话,在教职工大会上,他受到校长的点名批评:都是为人师表的老师了,还象个学生一样因为起床晚了而迟到。这话要传到学生耳里,会让学生笑死。但并不是批评就了事,依据学校的规章制度,到年终考核时又要扣分。学校年终考核时采取三等,以考核每个教师一学期来的工作成绩。所以,虽然凌风做的事不少,工作业绩也不俗,但每次的年终考核总只能得个丙等。跟他要她的一些老师都为他抱不平,他却满不在乎:只要别人承认他的业务水平和能力就行了,其它与教书无关的来他都不在乎。
你说,象这样的人会喜欢么?所以,跟他一样年龄的老师有很多都已经带班晋升了,而他仍还是个代课老师。
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有点乐观不起来,并且有一种挫败的感觉。原来,学校要改选各组的教研组长。凌风理所当然地成为大家心目中的英语组的组长候选人,他专业过硬,教学能力强,又年富力强,精力充沛,人也随和易处。但结果出乎意料,学校任命的不是凌风。在此以前,凌风对自己一直是充满信心的,但在那一刻,他却有些信心不足了。他并不是看重这个位置,但落选这个事实告诉他:他的能力还有待怀疑。虽然表面上他若无其事,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被人看轻了。凌风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在个人问题上,凌风更是一败涂地。在大学时代,虽也有过一段难忘的情感故事,但毕业后两人天各一方,注定那只能是青春的一场游戏。工作后的几年里,也不有热心人牵线搭桥,但每次的相亲都让凌风感到自己象是菜场上的一捆小菜,任人挑选,磅秤,那种滋味很不好受。对方的坦率让他,汗亦愤怒。说实在的,他没有任何地方,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炫耀:个人是不足一米七,职业是一穷教书匠,家境一般,他无权无财亦无,没有任何资本。对方每问他一句,他的信心,自尊就被摧垮一截。他知道这是个经济时代,经济是重要的。他想,问完了物质基础,总该来点意识形态吧。如果对方问他这方面的问题,他会很乐意告诉她他是学校的教书能手,他玩电脑全校有名,他的乒乓球在全校比赛中是第一名,网球、台球也不赖,摄影也曾获奖。总之,在这些方面他有很多话可说,他甚至有点渴望对方能问问他的兴趣爱好、专长,因为这多少可以让他有机会缝补一下他那残破的信心和尊严。但对方对此不闻不问。在一次次的挫折后,凌风终于明白爱情纯粹只是一种幻想,而他是不再抱幻想了。
可今年刚分到组里的小女老师让凌风那颗禁锢的心有了一种想要开启的欲望。小女老师刚刚走出校园,完全不谙世事,清新质朴得象雨后的小草。当她在听凌风讲课时,在看他玩电脑时,在看他打球时,眼里总溢满了钦慕的神采。这让凌风觉得感动,亦觉心动。但这样不经风雨的温室的小花能够有自己决断、自己做主的勇气么?她那饱经世故的父母能够接纳他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么?快乐的凌风忧郁起来,他觉得看书的感情仍象是断线的纸鸢,在风中飘忽摇,总也找不到方向。
凌风在静静的黑夜里想着他这几年经历的一切。在别人眼里,他一直是个乐天,整天嘻嘻哈哈,没有一点心事。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是怎样地困惑而徨。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时代的人,或者不如说他是个被时代抛弃的人。在这个经济实惠的时代里,一个人是否有才干要看他能否大把大把赚钱;一个人是否有能力则要看他是否平步青云。而凌风还死守着读书时代的价值观:一个人真正的价值和永恒的力来自于其是否具有充盈饱满鲜活的生命。而且,人生苦短,他不想为名为利而苦苦挣扎,他只想简单、快乐地过一辈子,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但这多年来的事实证明,他的价值观完全不合时代的节拍,甚至是格格不入。他所崇尚的简单、真实、自然的生活在别人眼里却成了无才无能,甚至是消极颓废的象征。可他又无法说服自己,也无法使自己适应时代的要求。他已经感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所以,凌风常常觉得痛苦和煎,但无人知,无人理解,他自己也无从说起。每当这种痛苦如排山倒海般压向他时,他便出去拉朋结友,打球、打牌、唱歌,让喧嚣淹没他那颗徨困苦的心。然后,曲终人散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空荡荡的心回到家倒头就睡。
就这样浑浑噩噩,一晃就是三十年。已是而之年,而他却在事业上,家庭上仍是一片空白。以前,他一直都不愿面对现实,一直在逃避。这些年,他一直都是闭着眼睛,捂着耳朵过的,任凭时间无声无息地从身边逃走也不觉悟。如果再象这样下去,另一个三十年也是转瞬逝的,而他北凌风也就只有另一个三十年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凌风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心中突地涌起难的悲和恐惧:信念早已支离破碎,新时代的车轮已而去,而他仍站在十字路口徘徊张望,不知该何处何从。
凌风点燃一枝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人都说光阴箭,果真是如此啊!当凌风睁开眼睛时,在一明一暗的火光的闪烁中,他看到了时光之箭在眼前毫不迟疑地匆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