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某同志:
先让我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来共同温习一段毛泽东语录:……
在近几次的劳动和学习中,我发现你有一个缺点:太娇气,吃不得苦……
所以你随时要认识到这个缺点,如果掉以轻心,不加改正,那是很危险的……”
注意,这不是怀旧小说片断,也不是哪个革命同志对另一个落后同志的语重心长。
这是一封情书,我爸给我妈的情书。
目瞪口呆了吧?我偶尔在家里的老柜子里翻出这封情书,读罢哈哈大笑:“这是什么情书啊?如果谁跟我说我有危险的缺点,早一脚把他踢到爪洼国去,还想追我?”
妈妈一把抢过去,脸红了。她已是五十来岁的人了,但慌乱的眼神中仍有一丝掩不住的得意和怀想:“踢了?就没你了。那阵子都这样写,知道吗?光天化日下的爱情。谁用那些情啊爱的字眼?浅薄!”
爸妈是四川师大同学,一个来自达县山区,一个是重庆妹子。妈妈说:你爸当时很穷,穿着草鞋来上大学,喜欢拉二胡。爸爸说:你妈妈有一双大眼睛,常常戴朵栀子花在辫子上。我猜想:爱情就这样悄悄发生了。在那个年代,那个激情燃烧、红亮亮的六十年代。
爸妈一起读完大学,一起去成都市郊的军垦农场劳动,然后不愿留校或留城,一起去了川藏高原上的一个小县城:壤塘。
爸爸是县委的宣传干部,妈妈是县中学的数学老师。海拨三千多米的小县城,重庆到那儿的距离由一晚火车和三天汽车来计算。其中不包括时时因气候恶劣、季节变化引起的封山和阻车。
我童年时去过那里。记忆中那儿几乎不出蔬菜,成都运过去的西红柿一抢而空,要凭关系买;一条珍贵的磁巴鱼,妈妈舍不得吃只让我动筷子;冬天走在街上雪没到膝盖,小孩们提小火炉去上学,我的小火炉火太旺,把棉裤烧了个洞,我吓哭了……
而父母在那里一工作就是十几年。最美好的青春。爸爸因为常常去下乡搞宣传,睡帐篷,得了严重的风湿心脏病,妈妈因营养不良,贫血,常常头晕。至今如此。
他们没有完整说过他们的爱情故事。我是他们的大女儿,在大女儿的心目中,他们的爱情可以由这些词语来串连:家庭成份、师大、达县、重庆、成都、班干部、入党、军垦农场、壤塘、雪山草原、宣传工作、中学教师、小瑜小勇(一女一儿)、回城、柴米油盐、外孙女……我试图从他们一些不经意地描述中捕捉他们的青春片断,掬起一捧捧他们曾有过的激情泛起的浪花。
爱情对于他们,也许就如他们那封信的语言一样平淡,甚至有点公式化。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浪漫和曲折,没有追求的苦,没有失去的痛,这是历史造成的。但是,谁能说他们的经历平淡,那样激情燃烧的岁月?夫妻俩为了建设藏区,抛弃了安逸的城市生活,几十年如一日的忠贤。解放、土改、饥荒、文革、批斗、吃苦、改革开放、经济发展、跨世纪……他们全赶上趟了,虽然现已黑发染霜,但是他们没有悔过。有谁能否定,这不是最最伟大的爱情?
岁月无声,当我们两姐弟在每一次填写履历表时,写道:父亲,宣传干部,共产党员;母亲,中学教师……时,心里涌起的是对这种根正苗红的强烈自豪。当我们回父母家吃饭时,那一小碗煲汤里,溶进了妈妈对爸爸、对全家人的爱,温暖,喷香,好喝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