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听说我是学画的,便激动地告诉我,他家楼下每天都会经过一位老人:白发、小个,身披一件沾满颜料的工作长袍,手拽一辆装了画板和调色盒的小推车……那么大年纪了,还每天一副出门写生的样子,真让人佩服。后来朋友搬家,才从邻居那里得知那老人竟是大画家赵无极。更怎料,几年后的今天,这位朋友成了开车带我们去赵无极家的向导。
巴黎14区,普通的铁皮小门,几排纤细但挺拔的竹子灵动地勾勒出一个露天庭院的轮廓。青石板的小路一直伸向客厅。竹子前的泥地上支了很多花架,上面摆满了造型各异的盆景,插花和石头。这一片江南秀色让人觉得惊喜又突兀,恍惚中好像作客于杭州老友家。“这些都是他种的,离开中国后他一直惦记着原来生活中的花花草草……”迎接我们的赵先生的妹妹告诉说。
刚穿过庭院,赵先生便乐呵呵地迎了上来:“上海的大闸蟹啊,哈哈……”这亲切的招呼立即把我带回到了去年秋天,上海王宝和酒家蟹宴上的情景,虽然那不是我第一次与老人见面。老先生那微微隆起的背没使他显出老态,一头白发也没有让人叹息岁月的痕迹,可要是一个人的眼睛老了,那么他就真的老了。我又想起那天宴席上赵先生的眼睛。好奇、满足,那眼睛在“咪”了一口黄酒,尝一勺蟹肉后陶醉地弯成了两条小鱼,其中的盈盈波光,让人想到了满山的繁花。84岁,对赵先生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只见他往酒杯里倒了些可乐,慢慢举起杯子,略微有些颤抖地送往嘴边。那些调皮的气泡逗得老人眼睛一眯,然后露出了比气泡们更无忧的微笑。时隔一年,老人的魅力还是那么让人心惊,只是听力越来越差了。固执的他,平时不愿带助听器。今天,为了远方的朋友,老人破例地戴上一个“单声道”助听器。无奈,我们的交谈仍然有些困难:老人的思想总会在一不留神间游走到别处。他的听觉不再是仅仅用来接收外界,而是聆听他自己的想象,仿佛那个《茜茜公主》里的老侯爵。
这家里最神气的,要属正在楼上梳妆的弗朗斯瓦斯(赵先生的夫人F rancoise)和在我们四周巡逻的七只大猫!赵夫人的特权体现在除赵先生绘画本身之外的所有事宜上,如画展,拍卖等。每当有人询问这些时,老先生都会条件反射地呼唤夫人过来,然后双手一摊,“你们都找她吧,我只管画画。”而那七只大猫,不但有在家里任何地方撒野的特权,还可以爬到客人身边,用爪子温柔地在他们身上蹭磨,然后在客人还没对它们恼火时,有远见地在客人们身上留下一堆长毛,得意扬扬地甩尾而去。
在我们的要求下,老先生陪同我们乘电梯到三楼参观他的画室。画室没有我想象的大,和国内一些画家的条件比起来,甚至显得有点局促。画册、音乐带和一张长沙发集中在画室的一边,其余都是工作桌和画架。画室开着天窗,今天正逢33度的反常高温,“嗨,把你们请上来做馒头了……”老人不好意思地摇着头,这才明白为什么老人一再不让我们看他的画室。其实,画室里有个空调,但是老人不知道怎么用。
助手摆出了老人最新的三件作品,都是大幅的。除了一幅褐色底和黑色线条交织的,其它两幅都是很明快的色彩。在这些作品里我已看不到先生六、七十年代作品中的沉重和忧郁,感受到的是逍遥自在和孩童般的灿烂和无虑。依旧的是那些细腻敏感的肌理,大块面中微妙的变化,含蓄的情感以及诗意的旋律。不久前曾看到一些评论,说老人如今的绘画有点“甜”,诚然,悲怆的情绪最能打动人,但是无病呻吟则让人如心里爬了蚂蚁般地发痒。如今赵先生的“甜”和“漂亮”,正是他目前生活着和向往着的,是一种真实。
面对大师,我们更期盼交流点什么,可是老人没有兴致,却兴奋地把我们拖向另一边,隆重推出他养的一缸金鱼,“你瞧它们多自在呀!尤其是它”,说着,他指向一条黑色的大鱼,“它总是躲在海草的背后袭击别的小鱼,我每次都用这来吓唬它,把它赶到一边!”话音刚落,老人便抓起桌上的一个黑色小瓶盖敲打鱼缸,见那黑鱼被惊得到处乱窜,便得意地开怀大笑起来,仿佛一个大孩子。接着,他又示范给我们看如何喂鱼,并且睁着天真的眼睛,期待着我们和他一样为鱼儿们的可爱喜悦。他说,他边作画,边听音乐,累了便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我们问他每天画多少时间,他忽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没有听清似的:
“什么?”
“您每天作画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老人挥挥手,就像遇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看不出了嘛,就不画了。”
一阵羞愧让我赶紧打住……后来他的儿媳妇告诉我们,老人作画不让人在身边。常常一个人呆在三楼直到夜晚。作大画的时候,必须爬上爬下,但是再困难他都坚持一个人面对未完成的作品。
和他德高望重的地位比较起来,他的满足,他的简单和他对除去绘画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让我觉得有点心疼。出门的时候,他指着一排竹子说,你看到没有,其中有一株枯死了,说罢便疾步走过去把它从众多的竹子挑了出来,一会儿又指着另一边的竹子说,“看到那株长得特别高的了吧,我前不久还爬上去修剪了一下,没想到摔了一跤,不过,那已经是第三次了……”说完便笑了起来。忽然,我想起罗素的一段话:人人都希求幸福,假如说,人得到自己希求的东西就是幸福,那就言之成理。倘若说因为某件事是幸福的,所以我们就希求它,那就是错误的。看着老人,我感到了幸福的来源:一种不计苦乐、利弊,自然存在的需要。
一次简短的见面,和我预想的截然不同。坐在回程的车上,我没有因为和大师的话题只局限在他的猫、竹、鱼、音乐和上海大闸蟹上感到遗憾……
记得去年上海的饭桌上,老人曾经对一个画家这样说,“你觉得自己这样够了吗?如果你满足了,那么我也就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