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价余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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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价余秋雨

时间:2006-8-8 11:05:55 点击:

　　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说：余秋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名气最大的文化人，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名声最臭的文化人。
　　在今年世界杯的期间，央视名嘴白岩松说了一句名言：要想不让人知道你不懂球，千万别说你喜欢贝克汉姆。在今天我们也可以照葫芦画瓢这么说：要想不让人知道你没文化，千万别说你喜欢余秋雨。90年代初的时候，余秋雨俨然是一面旗帜，大家都在仰视他；然而时过境迁，余秋雨却成了落水狗，人人喊打。前些日子一个中学生让我给他辅导作文，里面有这么一句：“我们决不能做余秋雨那样的文化骗子……”我看了以后哑然失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理直气壮地说：大家都这么说。
　　当年苏轼获罪，他的弟弟苏辙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当然，用这句话来形容老余是不太合适的，诚如有的文章所言，余有浓厚的“大师情节”，但是客观来说，如果用大师的标准来衡量，他显然不能说足斤足两。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秋雨之罪，也因名太高。余秋雨在其《苏东坡突围》一文中曾经提到，当苏东坡倒了霉，“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对他的作品评头论足、在字里行间寻找犯罪证据的，不仅仅有朝中的大员和学界的“泰斗”，连很多也就是具备脱盲水平的小人物，居然也加入到了批判苏东坡的行列。这是中国人的一种特殊的群体心理：姚明比王治郅要高，王治郅嫉妒他，说姚明没有自己高，别的高个子也都跟着嫉妒他，说他没有王治郅高，最后全国人民都说姚明没有王治郅高，连高大威猛的武大郎先生都站出来踮着脚抬着头高喊：姚明，其实你很矮！老余看透了苏东坡的霉运，却无法预见自己的泥淖——他的历史或许真的有问题，但是真正了解的事实的又有几个人？在这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混战中，有多少局外人真正有资格站出来怒斥余秋雨不诚实？大部分人都是根据一些被倒卖过千手万手的陈年资料，在种种知名的不知名的报刊上千遍万遍地重弹陈词老调，然后欣喜地收获几毛钱稿费。这种跟风，没有意思。他的散文也确实有些弊病，离大师级水平相去甚远，但是这纯粹是技术上的问题，而且总体来说也应该是瑕不掩瑜，在这个精神荒旱的年代，也能算得上乘。可是，在余式散文的热潮过后，那么多人一窝蜂地指责他的散文“浅薄”，就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了。每当我看到报纸上、网上有人用别扭的浅白的小学生文字给余秋雨的散文挑毛病的时候，我就仿佛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吹着鼻涕泡，指着讲台上一个被听众起哄的教授义正词严地说：你真没文化！
　　所以，我一直觉得，余秋雨挺冤的。
　　关于老余的历史问题，窃以为再说也已无用。试问郭沫若的人品如何？他至今还在被尊称为“郭老”。试问周作人的气节如何？这并不妨碍他的散文至今风行。更何况，“文革”是个大粪坑，就算你会清风水上漂，脚尖也难免会沾上二两屎，揭发老余的那些人，自己的底子也未必干净，说的话也并非没有折扣。那么，纯就余秋雨作品对当代中国的文化意义而言，余的价值到底能有几何呢？他到底是苦心孤诣的大师，还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诈骗犯？这个问题其实有点老掉牙了，但是心里真不糊涂的人，并不太多。有的人就算心里明白，嘴上也是一点立场都没有。
　　我素来有一个大逆不道的看法，那个年代之所以文化散文风行，恰恰是因为中国人没有文化。仅仅几十年的野蛮残酷的政治斗争，几乎把这个文明古国的温文尔雅的文化沉淀都给蒸发尽了，甚至在改革开放十几年以后，很多中国人的视野还是和他们身上的中山装一样，是死气沉沉的灰色调，没有生气，没有灵感，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在这种文化大背景下，可以想象，在余的散文出版以后，真正能够发生深层次共鸣的知识分子，在中国实际上并不太多。对此我们可以做一下讨论：第一，那些有幸逃过解难、已过耄耋之年的国宝级老先生们，以他们的学识和眼光，自可跳出当代文化圈狭窄的视野，客观评价“文化散文”的潮流，他们只会为此感到些许欣慰，而绝不会欣喜若狂。第二，那些由红军而八路而解放军而八宝山的老领导们，他们都是很纯洁的马克思主义者，文化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估计八成看不懂散文，所以不论。第三，被政治运动毁掉的50、60一代，真正能够获得独立的文化思考能力的，并不多。不过，在当时真正能够产生共鸣的，也正是他们中的少数人，因为他们具有必要的文化积累和文化视野。第四，当时的少年人像崇拜张海迪一样崇拜余秋雨，这种崇拜的质量其实是有问题的，他们所受的教育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文化含量，而意识形态渐渐松动的社会文化背景又令他们求知若狂，所以“文化散文”中流露出的些许传统文化的魅力，也会让他们欣喜若狂——他们是学子，还不能算是知识分子，这里面我也算一个。
　　余秋雨本人并没有说过“文化大散文”这个词，这是出版商倒腾出来的。个人以为，这个词造的相当弱智。就文学而言，何所谓大？何所谓小？渗透历史的沧桑咏叹就一定比轻灵静谧的冥思深刻？我们这个世界是双向无限的，外也无限，内也无限，内容和题材的差别并不能分出作品的高下，也担不起一个“大”字。更何况，先别说中国古代那些字字珠玑的散文，就是现代文学史上那些大家的名作，就文化深度而言，也要远远胜出余秋雨，所以余秋雨散文的风行，不在其内容的文化含量，而在于其意识的文化导向。前面说过，“文化”散文的风起云涌，其背景是当时的中国缺少文化。但是，这又已不是一个以知识为耻的时代，阶级斗争等词汇早已淡出历史舞台，思想控制的弱化和大众文化水平的提高使得很多中国人开始用自己的的眼睛审视这个国家，然而我们民族过去的积淀又实在太过深邃，在兵工厂教育体系中成长起来的几代人显然没有能力去自己寻找一个切入古典的角度。余氏散文在这个时候产生，无疑是起到了春风化雨的作用，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手捧着从地摊上买来的印制粗劣的《文化苦旅》，咂着舌头说：原来我们的过去是这样的。余老师对盗版向来是咬牙切齿，然而在客观上，这些铺天盖地的盗版散文，却起到了巨大的引导和启迪的作用。很多人因此而心头一亮，没事的时候便开始费劲地嚼几句经典，失眠的时候也不再去修长城，而是去想点什么，写点什么。我觉得，90年代梁实秋、周作人、林语堂等名家的作品的再度风行，和余秋雨也有很大的关系——我们吃糠咽菜惯了，偶然吃到一只爆烤鸭，当然会胃口大开，非要去全聚德一尝正宗不可。
　　从这个角度来说，余秋雨的功劳，实在不小。
　　如上所说，在当代中国的文化重塑的进程中，余秋雨起到的是一枚钥匙的作用。那么，他散文的文学价值到底又有几何呢？这个问题不太好说，我们可以肯定很多人说他浅薄是不负责任的跟风，但是如果别人说余的文笔有问题，我们就不能贸然说人家玩大尾巴狼，毕竟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所以在这里我只说一下我个人的看法，若不同意，也不必反驳，这只是一孔之见而已。
　　北京大学出版社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教材中提到了余秋雨，说他的散文有时候直抒胸臆，抒情很夸张。这话有点别扭，但是确实是砸在了点子上。愚以为，余的散文，成也抒情，败也抒情。读余秋雨的散文有时候觉得很美，这种美感的升华点，其实也就在字里行间的那几句意味十足的咏叹上（这实际上是对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关键性评点），他自己也说过，太多的学术气息会令文气滞塞，文学的两点在于沉淀着文化感受的灵气闪耀。但是，在文章的末尾，余秋雨每每落入俗套，大幅的煽情酸气十足，既破坏了文章的和谐，也降低了散文的审美价值。1989年5月的《解放日报》上曾刊登过余秋雨的访谈录，当时有记者问他：“您的这些散文，在文句、意境上相当讲究，好像是受了杨朔散文的一些影响吧？”显而易见，这位记者的审美能力相当有限，而余秋雨的回答显然透着几分不高兴，他直接说：“希望不是这样。”虽然他希望不是这样，但是他“有人在慷慨激昂地毁损，有人在点点滴滴地追求；有人在振振有词地偷盗，有人在含辛茹苦地奋斗；有人在流言蜚语中钻营，有人在冰天雪地里行走”这样的高考作文式的抒情，与杨朔的“我梦见我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蜜蜂”无论从结构上还是写作思路上，并无大异。我知道那杨朔来比余秋雨，实在有点侮辱余老师，但是这确实也是在红旗下学会汉字的当代作家们的通病，其中余秋雨还算是好的，这些缺点并不能掩盖他文字的价值，那些跟风写“文化大散文”的，那些痛心疾首批判余秋雨是文化骗子的，这种问题在他们身上更加明显，甚至有的80后有时候也会犯这种毛病。
　　余的一篇散文中，提到余光中先生看了两眼他的散文之后就断定“这是第一流的散文”，这实在有点上海小男人的嘴脸了。那位余先生是不是客气暂且不论，就算他真认为你是第一流，可是你这么忙不迭地来向读者转述，文字间的洋洋自得之色，多少也有点可笑。试想，有谁自己说自己是第一流的呢？余老师总不会甘于和王朔为伍吧？但是，总的来说，在当代散文作家中，余秋雨也应该算得个中翘楚，我们这个时代没有大师，好不容易有几篇不像文件不发嗲不写下半身也不算太煽情的散文，老这么批他，也实在是没意思。我承认，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不太喜欢余秋雨在电视上的作派，但是，文化界真正要批的人太多了，且轮不着余秋雨呢——他最起码还有自己的思考，还有自己的文化良知，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匹马单枪地实践着自己的文化考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他是真诚的。而纵观现在的中国文化界，有多少人在以烂文章和抄来的文章混职称、混地位？学术腐败已成为当代中国的一个致命的毒瘤，名教授抄洋人的，没名的教授抄名教授的，改头换面一下就成了自己的学术成果，而众多在校生的毕业论文，干脆就是直接从网上Download，改改名字和个别词语，不穿帮就行了。这么多有知识的人干着没良心的事，凭什么余秋雨就该做众矢之的？
　　真诚地说一声：老余，一路走好。

来源/作者:红袖添香李书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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