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葱
在所有的野菜中,我对香葱的感情最深。青绿的小苗丛生,在山坡瘠地里长着,混杂在蕨苴或茅草丛中,一经发现,总是那么翠生生地招人喜爱。轻轻地用手把一粒粒白玉般的葱头拔起来,掸去泥沙,嗅着略带辛辣的新鲜的气息,浅浅温柔的春天似乎就突然间有了别致的个性,不那么一味的顺从了。
喜爱香葱,是从儿时养成的习惯了,只要在山坡上发现它的踪影,就会不假思索地顺手扯下一束来,实在是抵挡不住香葱美丽的诱惑。大葱与它相比,显得有些粗俗;火葱与它相比,又少了几许温柔。香葱瘦小,却极具大地的灵气,钟灵毓秀于一身,它的滋味是天然的。
香葱最宜炒咸菜、腊肉。咸菜和腊肉都属于陈味,用这嫩叶一点染,辛香至极,妙不可言,然而不宜多,它的作用就像那些鲜明的配角,戏份虽少,往往却抢尽了满桌的风光。
我常怀念几年前在一个偏僻的小乡场教书的日子,蜗居背后即是一座小山,每年的春天,我都要和妻子上山去扯香葱。山坡上的土地多荒芜了,而香葱尤其多,半个时辰就可扯一大抱,抱着满怀的香葱回来,沿途送人,一人一小束,仿佛平分了那山乡的春色。
那时刚刚和妻子认识,我们都还很年轻,她的笑容里没有皱纹。
春巅
给香椿取名为“春巅”的定是隐居民间的诗人。二十四节气里有“春分”,而香椿叫做“春巅”,真是绝了。很久以来,我一直不知道该写着“椿巅”还是“春巅”,但私下里我更喜欢它叫“春巅”。
一棵树,就那么笔直地长着,长过了春分,长到春天的顶端去了。春的顶端是夏,于是它发出火红火红的嫩芽,像一束束火苗燃烧。
这些嫩芽在乡下被视作美味,掐一把来揉搓,和着鹅蛋炒,它有个极好的名字———春天炒鹅蛋。据民间单方上讲,这道美味可以治疗咳嗽和哮喘。小时候,母亲每年都要给我炒一盘,起初我吃不惯,感觉味道涩涩的,春天怎么涩涩的呢?
鹅是草食动物,下的蛋也应该是草本的吧!春巅炒鹅蛋,是木本和草本的结合,涩涩的味道正是春天的本味。
清明菜
在没有大面积使用除草剂的那些年,田间地头常可见到清明菜。我头脑里装着的花花草草知识并不多,但这清明菜却打小就混熟了的。它的茎与叶布满了一层灰白色的茸毛,掐断了,仍千丝万缕地相连,它开金黄色的小花,绒绒的。这样的野花占据了春天的大地,往往令人说不出它们谁比谁更出色。
想起了清明菜,就自然想起了杏花烟雨的江南,想到了烟雨中的荒坟。“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上坟归来,摘一篮清明菜,沸水里一汆,漉起,去汁,和着米面糅成团,放入蒸笼或铁锅里蒸,蒸气袅袅起时,刹时清香四溢。这是小吃,仅仅是为了尝新,据说可以清热解毒、清肝明目。
清明菜是否和望坟有联系呢?我不得而知。但总有些花花草草和文化的关系亲密,被赋予了玄秘的色彩。蓍草,命运之草也;芝兰,屈子自况也。而清明菜,却总是那么毫不起眼地长在田野里。
一个节气,就这样带着清寒的气息,翩然而至了。